第十四章
狡黠的目光中所想让人一望便知，世家女说谎别有一番风味，装作聪明以为能瞒过所有人，可心虚地闪躲和僵直的动作又令人发笑，旁人若敢骗他，那他一定死透了。
可偏偏她小心翼翼又自作聪明的讨好，他觉得很可爱。
所以没有揭穿她的谎言，端坐于高堂之上的权臣顺着低下头，丹唇轻启咬下青葡萄，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格外素净的女子：“很甜。”
甜？江清念微微诧异，下意识夸赞：“许是今年风调雨顺，种出来的葡萄自然甜。”
她忍不住又剥了一个塞嘴里，措不及防的酸涩让她整张脸皱在一处，这种酸葡萄年年都是桌上的摆设，她就说怎么可能会好吃，原来是他在骗她！
揪着衣角硬生生咽下去，略带狰狞地抬头，那人却半靠在座椅上朝她微微挑眉，似乎故意在问她的意见。
原是自己算计在先，江清念勉强笑笑：“真……甜。”
“江姑娘爱吃葡萄，不如常来裴府，吾府的葡萄可让姑娘吃个够。”
这次她长了个心眼，连连拒绝：“不必了，小女只仰慕太府庙的香火，对葡萄并不渴求。”
狐狸一样的家伙，实在狡猾。
她老老实实选了面前的山药羹盛给他：“山药滋补，大人可尝尝看。”
裴贺只扫了眼汤羹，道：“劳烦江姑娘先尝，在下口味清淡，难调。”
真是麻烦的男人。
她心里偷偷嘀咕，嘴上却答应地很好，一口口自己喝下，顺便点评两句味道如何，然后换一道菜继续尝。
往常参加皇宴她只帮宋砚舟夹菜倒酒，很少尝到桌上的东西，今日帮身旁人试吃才头一次知道这些眼熟的菜品都是什么味道。
她在这边吃的津津有味，没注意到头顶的目光。
对面，斟酒而饮的男人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手心不由握紧，他看着她笑，看着她因葡萄酸到眼红，因为某道菜辣到不顾礼法自己斟茶饮水，还有讨好般不停和身边的男人侃侃而谈，这一切的一切，本该是她对他一人而为。
如今，他倒成了看客，可笑。
“大人还不吃吗？”吃得有些撑了，她禁不住开口催促，再吃只怕她也要吃不下了，明明哪道菜都让她尝，最后这人只夹一两口这一桌就不吃了，来回撤了四桌，再来一桌她就要吃吐了。
好在他适时说道：“饱了，你随意。”
偷偷松了口气，她直起身子颔首低眉：“臣女不饿。”
座下是宫女歌赋，大臣之间觥筹交错，一片祥和。
“江姑娘与太子殿下有很深的缘分。”
冷不丁从一旁开口，早就料到他会提到此事，江清念不慌不忙看着下方的歌赋答道：“过往云烟而已，是臣女年少无知误会了许多，如今臣女与殿下只有君臣之谊。”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漫不经心道：“是吗？可吾瞧着殿下看姑娘的眼神不似君望臣。”
心中一抖，她捏紧手中的茶杯：“殿下仁厚，待臣女如兄妹，自然不同。”
“嗯。”裴贺没再言语，而是随她一齐看向座下歌舞，笑道，“今日是个好天气。”
各家为博龙颜一笑接下来也会使出浑身解数，不过对江清念来说年年都是差不多的东西，比方说刑部侍郎家夫人们善刺绣，每年变着形式送上一副珍品，史官家爱玉石，呈上的玉石一年比一年碧绿，就连最小的九品官也会把家里酿的蜜饯拿出。
她闭着眼都能猜出各家心里想的什么，只是今年有两个人她确实猜不透，一是刚刚胜仗而归的孙将军，二是坐在她身侧的国相大人。
一众人博完彩头也同江清念一样好奇起这两位大人物今年能拿出什么来给皇帝开眼。
坐在下面第一排的彪形大汉起身，常年征战沙场身上的肃杀气亦与常人不同，哪怕穿着寻常人的衣服还是让人忍不住一颤，虎狼般的眼睛始终低压，他走到中央，爽朗笑道：“陛下莫嫌孙某一介粗人，实在不如其他大人准备得精细，只能拿些拿的出手的东西，望陛下不要嫌弃。”
大手一挥，立刻有家仆抬着架子走上来，所有人的目光紧紧跟着他的步伐，孙将军抓住红布猛地一拉，一颗拳头大的宝石立在架子上，宝石看起来不算贵重，细看下甚至还有划痕。
“此乃臣出征在敌国城墙之上摘取所得，望陛下喜欢。”
静的出奇殿内能听见一阵阵倒吸气的声音，孙将军晓勇善战无人不知，只是取敌方城墙镇国石这事可谓古今第一谈。
“好！”果不其然，皇帝也激动地从位置上站起来拍手叫好，龙颜甚悦，“爱卿为朕为国的心思天地可鉴，大齐需要爱卿这样的人！”
孙将军只是笑笑，继续道：“陛下谬赞，臣的爱女今日亦有礼物呈于陛下，还望陛下给小女一个机会。”
“早就听闻孙将军之女如孙将军一样是个晓勇的丫头，朕倒要看看是个怎样的妙人，传！”
重臣之间眼神互换，暗潮涌动的权势之争似已落地，江清念也堪堪在震惊中回过神，忍不住小声道：“孙氏果真不同。”
她说的隐晦，却是指各种意义上的不同，皇帝的态度也可以看出，至少现在陛下并不厌恶此时孙氏一家独大的情况。
悄悄看了眼身旁的人，仍若无其事地斟酒喝酒，好像刚刚那一幕没发生在他眼前一般。
也对，裴二虽为国相，却也只是偶尔下山，朝堂上谁掌握权势与他无关。
这么想着就看见孙慧羽从外走来，后面拉着一个四人大的箱子。
“臣女叩见陛下，叩见殿下。”
抬头，好巧不巧与她四目相对，孙慧羽笑得纯良：“陛下，今日臣女想给陛下看看臣女的宝贝。”
女儿家的玩意儿让殿内多了几分生气，不少醉酒困乏的臣子此刻也瞪大眼睛想一探究竟。
她手指搭在木箱上敲了敲，乌瞳盯着江清念朗声道：“都说尚书令家的江嫡女是京城第一女，揭晓之前，臣女有个问题想问问江姑娘，江姑娘觉得，蝴蝶会喜欢桃花吗？”
不少探究的眼神转到她身上，江清念一板一眼地回道：“小女对蝴蝶不曾了解，只知蝴蝶爱花，想必也会喜欢桃花。”
“噗嗤——”的笑声不是先从下方传来而是脑后，她忍不住皱皱眉，还没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下面的女人勾勾唇笑道：“不懂蝴蝶的人都与江姑娘一样，认为只要是花，蝴蝶就会喜欢，殊不知事实并非如此，有时某些花的一厢情愿只会适得其反。”
指尖搭在木箱上，“咔哒”一声木箱打开，见着被细网覆盖的铁笼里数不清的蝴蝶顿时展翅而起，碧蓝色的翅膀耀眼无比，在光下如同梦境。
“这是波斯蝴蝶，爹爹打仗时为臣女买下，臣女研究了许久方才得知，只有最合适的花才能配得上最好的蝴蝶，所以特地去波斯求了紫菊的种子培养，而不是随手摘路边的桃花，你说是吧，江姑娘？”
这番话看似是在炫耀自己的蝴蝶，可朝堂上下哪个不是人精，一下就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今日众人默契不提江氏女与太子的事，就是怕闹得太难看，没想到孙家这女儿嘴巴如此狠毒，不仅挑明还明里暗里贬低江氏女。
“哎呀瞧我，忘了江姑娘并不了解蝴蝶，臣女曾听说太子对蝶类略有了解，不知殿下可认同臣女所言？”
大殿内静悄悄，唯有罩内群蝶乱舞翅膀互相拍打，江清念看得出神，却也听见了那人在对面舒朗开口称“自然认同”。
那个高高在上、一向温雅明理的太子眼中含笑，一字一字清晰说道：“孙姑娘所言极是，早就听闻过波斯的蝴蝶难养，没想到被姑娘养的这般好，今天孤算是开眼了。”
她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下，苦涩难忍，不曾想凉了的茶会如此难喝，连回味都苦不堪言。
听到宋砚舟这般说，孙慧羽底气更足，她转头看向另一边的上位者，眼中无惧：“多谢殿下夸赞，只是臣女这般小小的见识定然比不过国相大人，敢问大人对臣女的见解可有指教？”
江清念一怔，下意识看向身旁人，孙慧羽此言看似无心实则有意，明显就是刻意刁难裴贺，方才太子刚说过认同，若裴贺说不认同便是与太子对着干，若裴贺说认同，便成了她口中的“小小见识”者。
这种羞辱绝不是她能想到的，纵观整个大殿没人出来缓和僵局，就连陛下也在装傻般吃酒，比起孙氏，陛下竟更忌惮裴氏多一些吗？
察觉到她担心的眼神，那人微微垂眼，淡漠如苍雪的乌瞳忽的染上几分笑意，眼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朝她开口：“江姑娘可曾见过焚蝶？”
她眨眨眼，很诚实摇摇头，如孙慧羽所说，她对蝶类并不了解。
裴贺唇角上扬，摩挲着手腕的木制小鱼低声缓缓道：“我四方游历时曾见过一次，对此念念不忘，想着江姑娘也该见见才好。”
长睫撩起看向座下，漆黑的眸子忽变犀利。
江清念心里一惊，这熟悉的感觉是……杀意！
她猛地转头，随着她转身一柄顶端燃火的长箭从眼前略过直直射向座下。
从一团火焰绕着一朵花到一片花，从一只蓝蝶到一群蓝蝶。
大殿无人反应过来，只见眼前本来飞翔的蓝蝶逐渐被火焰吞没，蓝翅挣扎、乱拍，携着火焰不断飞舞，“噼里啪啦”地声响在殿内格外诡异，无法逃出牢笼的蝴蝶一点点破碎掉落进无尽的红海，化成灰烬黑烟滚滚，弥漫着的除了糊味还有一股怪异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