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二章
回到车上，秦蕴姿让司机开了暖气。
这个季节其实不是很必要。
但她真的很冷，从头到脚，由里及外的冷。
司机回头问秦蕴姿：“秦小姐，我们去哪里？”
她该去哪里？
秦家已经不是她的家了，段以恒给她找的住处，她也不想再过去。
最好的朋友林雨熙，正在国外忙工作。
手机忽然不停地震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多个社交软件，同时冒出数条信息。
她知道，这是又出事了。
这两个月以来……或者说，从她妈妈重病之后，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就没少过。
但消息像这样密密匝匝地砸过来，肯定又发生了新的事情。
而且不会是小事。
她倒是很好奇，她的境地还能怎么坏。
秦蕴姿抿了抿唇，先点开微信。
好友列表里，不熟也不陌生的朋友发来“问候”和新闻的链接，标题格外醒目：秦家千金与父争夺股权失败，竟企图色|诱股东。
点进链接，是几张她跟何伯深夜去私人会所，一起找集团股东之一谈判的照片。
但，照片里没有何伯，只有她，以及股东从车上下来的背影。
深夜，会所。
年轻女性，中年男富豪。
照片跟标题都太具有引导性。
不用细看，也知道那些议论有多么不堪入目。
手机还在响，好友纷纷发来“关心”。
随便扫去一眼，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想吐。
锁屏手机，秦蕴姿闭眼想起那天晚上的谈判内容……何伯就是在那晚被气病的。
但见股东这件事，她做得很隐秘。
那股东是个妻管严，比她更害怕闹出桃|色新闻，不会是股东自己放出的消息。
知情人，除了他们三个当事人，剩下的，就只有段以恒了。
她去找股东之前，只跟他一个人提过这件事。
段以恒的确不够有担当，倒还不至于做出这么龌龊的事。
但，肯定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秦蕴姿修长的手指，半松半紧地握着手机，几乎头疼欲裂。
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先去一趟第三医院。”
她强打起精神跟司机说话，喉咙疼得厉害。
不止是去看看何伯，她也该让医生看看了。
司机刚启动了车子，接到了一通电话，他唯唯诺诺应和完那头，扭头十分为难地说：“秦小姐，秦总……秦总让我现在回去一趟。”
这时候丢下秦蕴姿，司机也觉得愧疚，毕竟都帮秦蕴姿的妈妈开了六七年的车，后来又帮秦蕴姿开了两年。
但是现在，他就是想继续开下去，也真的不敢再开了。
秦蕴姿微愣。
她父亲真的是要把她赶尽杀绝。
接受现状后，她冲司机淡淡的一笑，有点返过去安慰对方的意思：“没关系，你回去吧。”
她的眼睛常常天然带一点冷傲，这时候笑起来显温和，却更让人难受。
司机留下车钥匙，解安全带的时候内疚地说：“秦小姐，我帮您叫个代驾。”
“不用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司机不放心，但是看到秦蕴姿那双微红的眼睛，又心软到不忍违逆她的意思。
“秦小姐，您自己小心，我先过去了。”
“嗯。”
“哐”一声。
车门刚关上，秦蕴姿的手机同声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脸颊埋在冷凉的掌心里，滚烫的泪水落了满掌。
五分钟后，她就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人命面前，留给自己五分钟的脆弱时间，已经足够奢侈。
秦蕴姿解锁手机，翻开通讯录。
她当然也不是真的无处可落脚，只是本能想找个长久安稳的地方。
才第一时间想到了来找自己的未婚夫。
显然今晚来错了地方。
一通翻找，心里有一股念头越来越强烈。
以她外祖父、外祖母在港城经营多年的交情，何伯的事情不算难解决。
可她不止是想再无后顾之忧。
她还想要更多。
脑海里，下意识蹦出来两个字——许家。
整个港城没人不知道许家。
她的外祖父出生于书香门第，是港城第一批顺应时代潮流，在港城成功立足的儒商。
数年前，她的外祖父领头成立了港城商会，倾力扶持诸家，在港城的地位举重若轻。
港城渐渐变成三足鼎立的局面，以秦家为首，她闺蜜林雨熙的家族，还有顾家为辅。
许老爷子那时候靠钟表生意起家，还只是不起眼的小商贩，名不见经传。
豪门世家自有其局限性，几十年后的今天，港城早已变天。
秦家、林家大不如从前，顾家也彻底销声匿迹。
而许家如异军突起，打破旧日一家独大的局面，稳坐港城第一把交椅。
许家老爷子当年受过她外祖父母扶持，以前跟秦家交情很深。
她外祖父母去世了，许老爷子仍然健在。
她知道，电话打过去，老爷子一定会答应帮她的忙。
只是……老爷子也不会白白帮这个忙。
秦蕴姿拨通了电话，居然很快就接通：“许爷爷，是我。”
微重的鼻音夹杂一点嘶哑，那头很快听出她的异常，老爷子温和地关心：“蕴姿丫头？你怎么了？”
她微微哽咽，说不出话。
许老爷子什么都不打听了，只问她：“你人在哪里？我让人接你到家里来聊。”
秦蕴姿把地址跟车牌号，发给了许老爷子，就昏昏沉沉地靠在后座上，一点点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打车玻璃，她才短暂地醒来。
穿西装的男人，拉开车门，俯身靠近。
秦蕴姿侧头看过去。
车外雨停，月亮升腾，天边乌云笼雾。
月光穿透云层，丝丝如线，映在他打量已久，潮起潮又落的冷寂眼眸里。
“许钊霖？”
明明不熟，她却下意识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然而，他并没有回应她。
只是用手背贴了贴她滚烫的额头，动作利落地将她从车厢里抱出来。
空气潮湿到似乎滋生阴暗。
秦蕴姿在他身上嗅到了淡淡一段香气，干净清冷，像月光缓缓漫过安静的雪地。
她不自觉地闭上眼，晕在了他怀里。
脑海里最后的记忆，是男人线条清隽的下颌线，和看了她一眼，很快就挪开的淡漠视线。
-
再醒来时，秦蕴姿的肚子已经空空如也。
饥饿感占据了所有的注意力。
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躺了一整晚。
秦蕴姿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手背上还在输液，她扫视着陌生的环境，心生警惕。
佣人打扮的中年女人走进房间，惊喜道：“秦小姐，您醒了？医生预计的真准，说您差不多下午醒。我去给您拿点吃的。”
秦蕴姿四肢酸软，终于想起来昨晚的事情。
也意识到，这里是许家。
心里戒备放下不少。
秦蕴姿吃完清淡的早餐，简单洗漱之后，刚才的佣人过来跟她说：“秦小姐，许老爷先生在下面散步，一会儿就上来看您。”
客房巨大的落地窗开着。
往外一看，绿色草坪上，一个腿脚不便的老爷子在那里慢步，正在往别墅这边走。
佣人继续说：“您的手机响了很多次，帮您开了静音。秦小姐，您先休息，有什么事再叫我。叫我玲嫂就行。”
秦蕴姿点了点头，还跟玲嫂道了谢。
玲嫂贴心地替她手机充着电。
拔下插头，她看了下未接来电，挑了闺蜜林雨熙的电话回复。
林雨熙等这个电话等了太久，刚接通就急吼吼地说：“总算通了！蕴姿，你现在怎么样？人有没有事？”
“没什么事。”
知道鼻音瞒不过去，秦蕴姿简单地说：“感冒了，输液没有接到你的电话，头还有点疼。”
林雨熙大大地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感冒，又嗔怪地问：“何伯出事，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秦蕴姿心里感动，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从她妈妈生病开始，段以恒不在的时候，都是林雨熙陪着她跑前跑后，耽误了很多工作。
上个月林雨熙才腾出时间去欧洲拍摄一则短片，所以她才完全没提何伯的事。
而且，这件事也不是林家可以插手的。
“雨熙，谢谢你。”
听到这声谢，林雨熙那点脾气也没了。
她当然知道秦蕴姿是怕耽误她工作，也怕连累她。
但她到底还是有些担心，干脆问个彻底：“你都告诉段以恒了吧？这时候可别再强撑了。”
“他都知道，我昨天晚上去找过他了。”
林雨熙到那头的发出来的声音，刚刚轻松了些，秦蕴姿就言简意赅地说：“他明确拒绝帮我。”
可能是太意外了，林雨熙惊愕到没有说话。
段以恒怎么会拒绝？
人命关天，这意味着抛弃和背叛。
她刚想骂人，又听秦蕴姿语气很淡地说：“我去的时候，他车上还有别的女人。”
林雨熙彻底失语。
足足半分钟之后，才迟疑着问：“你见那女的没有？她是不是跟你长得有点像？”
秦蕴姿很意外：“你认识她？”
林雨熙摇头：“不认识，去年参加一个奢侈品牌剪彩活动，看到段以恒的秘书陪着一个年轻女生逛街，还负责刷卡买单。”
生意人陪客户很正常，也不是段以恒亲自陪的。
何况那女生也就只是和秦蕴姿长得有一点像，秦蕴姿是骨相美人，偏偏皮相也好，冰肌玉骨，站在哪里都是光彩夺目的存在。
那女生充其量也就只有几分形似。
真要比相貌，近看远看都是云泥之别。
段以恒真要为了个劣品而放弃秦蕴姿，那真的是病得不轻。
而且这些年，他对秦蕴姿的宠爱，大家有目共睹。
至少在今天以前，很难让人怀疑他会变心。
林雨熙顿了顿，解释说：“当时经纪人喊我剪完了彩快点走，我完全没想到那上面去。”
越觉得不可能的事，越是真实的发生了。
然而眼下还有更棘手的一件事，她忧心地提起：“你们的订婚宴……”
秦蕴姿还在脑子里推测时间线，段以恒的朋友，同性异性，她都了解一些。
但这个女生他认识了这么久，她却毫不知情。
他还说，他跟那女生之间没什么。
不过，都不重要了。
秦蕴姿握着手机，听着那头含怒的气息，干脆地说：“订婚宴他说延期，我说取消。”
林雨熙当然完全支持，并且彻彻底底站在自己闺蜜这边。
只是一想到秦蕴姿和段以恒有订婚十多年的情分，她现在就是想骂人，居然都有点无从下口，只剩下心疼和担心：“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段家走到今天，也算和秦家旗鼓相当。
离了秦家又失去段家，秦蕴姿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要是出生在普通家庭也就算了，秦家只是这些年在走下坡路，但当年的辉煌显赫秦蕴姿也享受过，她又长了那么一张脸，多少名流里的璀璨星光，在她面前都显得黯然无色。
港城上流宴会熙来攘往，秦蕴姿永远是众星捧月的一个。
她一出生就是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女。
真要失了这两层身份，从云端坠跌之后的难堪困窘，远不止眼前这点。
算了，后路是长远的打算，先顾上眼下再说。
林雨熙改口问：“我已经让助理定了回来的机票了，你现在在哪里？”
秦蕴姿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我现在在许家。”
林雨熙稍稍迟疑：“……许钊霖家？”
“嗯。”
林雨熙吸了一口冷气。
提起许家，不止是她，港城任何一个人，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许钊霖。
这位年纪轻轻时，已用雷霆手段稳坐许家家主的位置。
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手腕了得。
许家有今天的地位，他可算是居功至伟。
许家家族企业承豫集团，也早就变成了他许某人的一言堂。
她还曾经很隐晦地听人说过：“其实不止是许家，放眼整个港城现在都没人敢跟他作对。”
聊到这里，林雨熙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逻辑关系。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扯出线头。
输液？在许家？
那岂不是就是秦蕴姿住在许家的意思了？
林雨熙惊讶地问：“你住许家了？”
秦蕴姿没有隐瞒，直接承认了。
林雨熙意味深长：“嘶……”
要说以她俩的关系，秦蕴姿住她家理所当然，住许家，许家难道都安排不起单独的住处给秦蕴姿？
秦蕴姿不知道，林雨熙已经开始想歪了。
她听到了外面有车轮子的声音，判断许家来人了，潦草地结束了谈话。
可能是刚提了许钊霖，畏惧甚至蔓延到异国他乡，林雨熙压低了声音回应：“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何伯的事，我也会让我爸爸想想办法的。”
秦蕴姿想说不必，工作要紧。
那头已经挂了电话。
玲嫂敲门，见秦蕴姿衣着整齐，才客客气气地说：“秦小姐，许老先生来了，可以进来见您吗？”
“当然。”
秦蕴姿想起身，许老爷子已经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进来，笑着抬手说：“就坐着说吧。”
她手脚都还酸软无力，恭敬不如从命。
许老爷子挥手让佣人们出去，他想和秦蕴姿私聊。
房间里很安静。
秦蕴姿惦记着何伯的安危，尽管知道这么快就请求老爷子继续帮忙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在道过谢之后，就提了这件事：“许爷爷，何伯现在在医院，我想麻烦您帮忙请合适的医生。”
许老爷子笑一笑，安抚她说：“别担心，已经有医生在给何守忠做手术，快的话，明早就有消息了。”
秦蕴姿心里一安，眉尖疲倦稍减。
最后欠身一笑，以示感激。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现在能用来支付报酬的，就是还有一线可能拿到手的秦氏集团股权。
秦蕴姿主动说清楚了股权的大概情况，还承诺：“如果许爷爷还愿意帮我拿回股权，我愿意把手里的股份转让给许家一半。”
许老爷子头发花白，胡子也是白的。
上了年纪的人，年轻时候再怎么严肃有威仪，老了笑起来都很慈和。
他声音也平静温和：“丫头，许家不要秦家的股份。”
秦蕴姿紧张地捏住了床单，说：“许爷爷，如果您不满意股份比例……可以谈。”
许老爷子笑了笑，摆了摆手，然后很诚恳地说：“我要你当我们秦家的孙媳妇。”
秦蕴姿愣然，脱口而出：“许爷爷，为什么？”
许老爷子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他郑重而严肃地说：“一个家族里的继承人，有一个好的伴侣很重要。现在的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秦蕴姿下意识想起了自己的家事，不禁垂着眸。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溃烂都是内部开始的。
秦家之所以式微，还不是因为她的妈妈以顶级白富美的身份，下嫁她的凤凰男爸爸，简直是引狼入室。
包括顾家的消失，也是因为家族内部纷争。
她还听说，许家似乎曾经也……不太平。
问题就出在许钊霖父亲身上。
稳定家族掌权人的小家庭，的确是看似平凡却很重要的决策。
不得不说，许爷爷眼光毒辣。
秦蕴姿还是感到疑惑，为什么是她？
以许家现在的地位，能挑的儿媳妇如过江之鲫。
何必找她这样麻烦缠身的人。
许老爷子以为秦蕴姿的沉默是因为情感上很为难，朗声笑道：“不着急，你慢慢想。”
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步接一步，从容随意。
许老爷子闻声侧头，虽然还没看到来人，却已经猜测到：“阿霖来了，正好，蕴姿你见见他。”
秦蕴姿一下子只想起昨晚的那双冷眼。
完完全全忘了被他抱在怀里的温暖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