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脸颊被捏红，江嘉怡先是闷声一呵，而后忍不住猖狂笑出声，“我嫉妒？！江清念！你终于装也不装了，你还是没搞清自己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吧，你如今给父亲添了诸多麻烦，要不了多久你就要去江南了。”
江清念神情一滞，拧眉看向她：“你说清楚。”
从她手中挣扎出来，江嘉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满是嬉笑：“我是说——父亲已然决定，将你许给江南的表哥。”
“听说江南表哥也是仪表堂堂，家里水稻养的很高呢……“
再多的内容她听不清了，耳边只留嗡嗡作响，她顾不上许多直奔江父的屋子。
“大姑娘，老爷正和老太太……”
门前的小厮还没搞懂状况就被推到一旁，眼睁睁看着一身落魄的大小姐冲进去。
“父亲。”
江清念站定才看见坐在中央的老太太，垂着头毕恭毕敬地开口，“老太太。”
江之明见她这副模样蹙眉不满：“你怎么回事，何事慌张成这样？”
兴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老太太笑呵呵地起身到她面前，攥着软帕轻轻擦去她额头的雨水：“都是大人并非孩童，怎的还如此冒失，你来的正好，我刚好有些话要听你说，阿蛮，给大姑娘点茶落座。”
暖茶端上，江清念顺着坐下，喝了点茶水头脑也清明了许多，暖流涌上才发觉早春的料峭。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见她神色好些才缓缓开口：“孩子，我知道这些天委屈你了，江府上下也因为这事没少操心，我与你父亲更是彻夜难眠，皇命浩荡，岂非你我能左右的，如今你境地险恶，我同你父亲商量许久倒是有一法子，你可想听听？”
她心一紧，也许是先一步知道他们要说的话，反而没有刚刚那么冲动，抿了抿唇，面不改色道：“劳老太太与父亲的挂念，孙女一切听从安排。”
果真，听到温顺地回应老太太手里紧握的玉如意才慢慢放下，和蔼地开口：“倒也不是什么好法子，只是我江南老家还有一表亲，你们小时候见过的，曾带你坐船游玩的表哥，我算了算如今和你差不多大，今厢还没正妻，前些日子我托了一封信邀他们来京城玩，想必不日就会到达，我想与念念你或许是良配。”
江清念垂下眼，谁也看不透她此刻在想什么，只见她微微欠身，语调不冷不热道：“多谢祖母，念念愿听从安排。”
下江南那年她不过才六七岁，如此稚嫩的儿童连诗歌都读不懂怎会记得另一个一面之缘的人？
掩下眼底的抗拒与厌恶，在屋子与老太太寒暄两句才出门。
她并非什么都不懂，若说一时激动想来找父亲讨个说法是本心所想，那么刚刚在屋内假意迎合便是她冷静下来后想到最好的办法。
父亲与老太太不可能为了她个人的意愿拒了现在的亲事，就如同江嘉怡所说，她现在的境地确实比泥里的烂花好不到哪去，维持现状可能是最好的打算。
“姑娘，我听说……”文春跑来欲言又止，跟着走了段路才慢吞吞道，“姑娘真打算跟了江南的表哥？”
江清念望着眼前雾蒙蒙的雨景，眼中也浮现出一片迷茫：“暂且等等。”
静观其变，是她唯一的退路。
这几天除了看书写字画画外她不曾出门，也不去听外面那些人说些什么，反倒添了许多清净，睡得也好。
可惜这份清净没留几日就被打破。
“姑娘！姑娘别睡了！江南表哥来了！”
清梦惊醒，团扇砸在脑门上，江清念捂着额头慢半拍眨眼盯着她，声音微哑：“你方才说什么？”
“表哥！表哥来了！”文春大声重复了一遍，见自家姑娘这副样子来不及多言，赶紧招呼人手穿着打扮起来，“我听说此行江南姨母来的张扬，老太太也十分看中，姑娘万事谨慎。”
她在心中定了定神，不紧不慢地往正屋走去：“江南多富饶，记得父亲之前便说江南姨母帮衬过江府不少，重视也是应该的。”
人刚露出一个身影就听见屋内嘈杂的尖锐声：“姑母，这么些年没见侄女实在挂念，姑母身体无恙也不费我年年吃斋念佛为姑母祈福。 ”
“澜儿有心了。”老太太平素不喜金银首饰，今日反倒也戴上了红石玉珠，华服无不展示如今的地位，抬眼恰好看见姗姗来迟的江清念，“念念来了，快来见过你的姨母。”
江清念看向被祖母唤做“澜儿”的女人，身姿丰腴面若桃花，若不是之前有所了解完全看不出此人已近四旬。
微微欠身：“姨母安好。”
陈澜很快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面上的笑逐渐隐去，衔起手边的茶杯入口，一时本来热闹的屋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胡晟睿还没来吗？”江父轻咳一声打断话题，朝屋外张望，最想看见的那个人还未到。
胡姨母招招手，不耐地冲侍女道：“逆子何在？到旁人家还这般没规矩，成何体统！”
侍女惶恐，很快跑出去寻人。
她转过头又换上那副笑颜对江父说：“老爷莫怪，我家虽是小门小户，可最是看重规矩，要是坏了规矩不劳外人，我自家也会狠狠处置。”
一瞬间屋内众人神色具变，老太太难堪的想要发火却硬生生咽下去，喘了两口气摆摆手：“老妇身体不适，先去休息了。”
谁懂明白这话是说给江氏听的，江氏嫡女和太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胡家虽答应娶亲，但条件绝不止原先那般简单，胡家姨母这话一是提点江老太太，二是想要给座下还未过门的江氏嫡女一点儿下马威。
所有人各怀心事互相揣测时，唯有江清念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玩团扇。
西域来的银丝线唯有宫中的娘娘公主才有的东西，如今绣在小小的团面上，银色的蝴蝶如同活过来般在她手中流转起舞，伴着刺眼的阳光明媚鲜活。
文春战战兢兢地为她斟茶，手心都是汗，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柔和温良的姨母说起话竟这么不客气。
“母亲，我来迟了。”
就在气氛紧张跋扈的时候，温润如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白衣玉冠文质彬彬的男人迈步进来，朝屋内行礼：“江老爷好，问老太太安好。”
而后转身朝向这边，在看清她的容颜时一愣，耳根微红，慌忙移开视线：“江姑娘安好。”
江清念缓缓掀抬起眼皮，轻点：“表哥安好。”
“我……”他完全不敢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慌乱从袖口拿出一枚七窍玲珑骰子，走上前双手递出，“我方才是去找带给表妹的贽物，来得晚了些，还望表妹勿怪。”
江清念轻摇团扇，似有若无的香气在鼻尖缠绕，她起身笑容依旧，软嗓道：“表哥客气，你我自幼认识，不必拘于礼数。”
伸手接过骰子，润玉的手感冰冰凉凉，在早春中还是有些不适，收进袖口。
江老爷在后发出爽朗的笑声，看向胡姨母：“这两个孩子一见如故，不眼生就好！”
胡姨母眼中的情愫让人看不透，只是抿了口茶称“是”。
待了一会儿她以去看望老太太先行离开。
离得远了文春才松口气，拍拍胸口说道：“可算出来了姑娘，胡姨母未免太吓人了……不过胡表公子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人，对姑娘也好，说话温柔又良善，或许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姑娘？小姐？”
“嗯？”回过神的江清念昂起头，清丽的脸上不免有些疲惫，她沉思了片刻才开口，“你觉得表公子人不错吗？”
文春不知道她的心思，凭着自己的感觉开口：“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只是胡姨母有些难相处，姑娘可是有顾虑？”
她将骰子拿出，琉璃锁在七窍玉壶中，稍稍一动便会发出脆响，精致又有趣，属实珍品。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文春在一旁开口，“姑娘，表公子的心思好猜。”
连文春都能看出来，更别提其他人了。
唇角微微勾起：“文春，你找几个院里机灵的人，最近跟紧表公子，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
文春缓缓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姑娘要查表公子……？”
她没直接回答她，而是把骰子收好，边走边说：“西坊的桂花头油制作精巧，秘方难寻，故闻名八分，年年只卖出五百份，可谓难求，前年你替我抢到一份，我一直珍惜着没敢多用，偶尔拿出闻闻，确实与旁人家的桂花花油味道不同，算算日子最近正是西坊卖花油的日子，你猜猜看，今日江府谁抢到了花油？”
文春迷茫一瞬，刚想说是不是二小姐，恍然间意会过来她的意思：“莫不是表……”
后面的话生生咽下去，看向四处，确保无人在意这边才重新压低声音道：“姑娘觉得表公子有异？”
“一个男人是不会去女子堆中抢花油的。”
他既然没主动碰花油，那必定是擦了花油的人碰了他。
“文春明白了。”
江清念轻轻叹了口气：“若是一场误会，表公子值得托付，嫁去江南未尝不可，可若是事与愿违——”
“往往事与愿违，我必须为自己寻出一条生路。”
她握紧掌心，骰子尖锐的棱角带来刺痛，偏头问：“你那日说国相大人回朝何事？”
“据说国相大人要选修道女带上山，特来宫门要人。”
张扬狂妄的少相极少出现在世俗眼前，连皇帝的御令都无法请下山的人性格诡异，她那日在宫门口匆匆一见已觉此人难以相处，与传闻中虽不甚相符但待人的感觉一般无二，都叫人不舒服。
不过……
“文春，找个机会我们去拜见拜见国相。”
她的路或许来了。